人怕老,老愛情不怕老

老愛情像月亮,有時滿弦,有時半弦。一半裡面始終裝著另一半。月亮不像太陽那麼勢不可當,它蘊藏、清涼、靜謐。月亮是不是有點舊呢?不舊。雖然昏黃,卻更貼近人心。老愛情不熱烈,它懂得節省,懂得謙讓。月華千裡,把千山萬嶺照得磨掉了棱角。

老愛情的水性多於火性。火飆揚,火灼熱,火融化對方,火暴烈,火消耗能量,火怕雨怕風。像水一般的老愛情,隨物賦形,可圓可方。水淨外物又能自淨。水以柔克剛。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——循環往復,萬物向榮。水流動而遠涉千裡,老愛情通走四方。

愛情的老,只是樹的老,每一年的芽和花都是新的。在南方目睹老梅開花,真是感動。老梅虯曲蒼勁,竟生出嬰兒般的花苞。這樣的樹,怎麼能說老呢?

老愛情只是去掉了包裝而已。像月餅的包裝那樣,新愛情把資源揮灑在包裝上。婚紗慶典傢俱珠寶烘托著炫目的“愛”。這麼豪華的“愛”,看上去不結實。所有的愛情最終都會離開包裝而過普通生活。愛的生命力,取決於緣分,取決於純度,取決於心靈,不取決於包裝。

每人內心都有表演的欲望,想把自己變成主角,讓更多的觀眾在台下嘆惜傾慕,以一瞬為永恆。皇帝登基是大典,男女新婚是小典,都要化裝表演,創造一生的唯一,留給日後回味。然而這並非永恆,還是瞬間。瞬間再美都要接受永恆的考量。永恆太遠了,穿越一個個瞬間。老愛情,像雪山腳下的風馬旗,在飄揚中貫注靈性。

人怕老,老愛情不怕老。年輕人的愛情像石榴,不剝自己都會爆裂。老愛情是玉,紋在有無之間,光在有無之間,此為潤。退去了火氣,退去了油彩,退去所有的鮮艷才達到潤。潤養人,潤的愛情養人。含蓄自處,明晦自如。所謂愛情是易碎品,不宜搬來搬去。愛情是羞光植物,不該招搖天下。用養花的心情、賞月的心情、琢玉的心情對待愛,愛才玲瓏滋茂。這一般愛,老了之後也好看。

激情是愛情中最主要也是最靠不住的力量。激情沖破妨礙愛的一切藩籬,所以戀愛的人義無反顧。激情之所以叫激情,它將永遠沖決、掃蕩、破壞,不留情面。激情不儲蓄、不建設,藐視約束甚至道德。激情有時會沖垮自己的家園。靠激情誰都過不了一輩子。面臨愛,首先要瞭解激情的本性並掌握駕馭激情的本領。激情無異於洪水,築壩也擋不住,疏之浚之才利眾生。愛情把激情化為涓流,讓莊稼生長,讓小鳥、青蛙都有一個好待的地方。

老愛情如果是一個人,必定是一位長跑者,體能好,耐力好,老而彌堅。愛情也有體格好壞之說。有的愛情患有先天性疾病,靠輸液維持﹔有的愛情依賴外在刺激,如嗜煙飲酒﹔有的愛情得了憂鬱症,永遠不開心。跑長跑的老愛情,健康快樂。長跑的人遇到過數不清的困難,最後還是跑了下來。長跑者並不為比賽而跑,跑就是一切,就像老愛情,爐火純青之後,人們對它已經不再贊譽,隻看它圓潤,看它恆久,看它繼續老,繼續可愛。

老愛情處處尋常。尋常和恆久是同義詞。老愛情不是珠寶,它的活力來自樸素。高粱玉米在什麼地方都生長。愛情所以老而健康,是它追求更多的相似性與卑下性,並非人間罕見,高不可攀。老愛情不需要嬌慣,一粥一飯足矣。老愛情不必要歌頌,冷暖自知。老愛情也是愛情,包含浪漫體貼,只是當事人懂得,他人不知罷了。

About terence0425leung

哲人無憂,智者常樂。並不是因為所愛的一切他都擁有了,而是所擁有的一切他都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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